第一次在吉日格勒看姑娘跳舞,是七月的一个傍晚，太阳刚落到敖包山后面，草尖上还挂着白天的暖意，她们穿着蓝色和红色的蒙古袍，袖口绣着云纹，脚上是软底皮靴，领舞的姑娘叫其其格，她抬手示意大家围成半圆，然后哼起一段长调，没有音响，没有舞台灯光，节奏来自靴子踏地的闷响和手腕上银镯的碰撞。
跳的是贝依勒格,一种流传在科尔沁一带的民间舞，其其格说，这个舞原本是牧民在接羔季节跳的，动作模仿母羊认羔、小羊跪乳，她们的肩膀先微微抖动，像风吹过草浪；接着手腕翻转，掌心朝上再朝下，模仿挤奶的动作，我数了一下，一段三分钟的基础组合，肩部动作出现十二次，手腕翻转八次，这些数字不是固定的，领舞可以根据当天的心情加两拍或减两拍。
想学的话,先别急着记动作，去听她们哼的调子，通常是羽调式，带一点下滑音，你跟着哼，脚自然就会想动，我在旁边站了半小时，脚底已经不自觉地在打拍子，其其格说，草原上的舞没有“教”，只有“跟”，你跟着跳三遍，身体就记住了。
吉日格勒的姑娘跳舞时,上半身很稳，像骑马时控制重心那样，其其格让我把手放在她肩胛骨上，我感觉到她跳舞时那里几乎不动，动的只是肩关节和肘，她说，草原上风大，跳舞要省力气，不能像城里健身房那样甩胳膊，一个常用的动作叫“绕腕”，手腕从里向外转一圈，同时手指微微张开，看起来简单，但做快了像赶苍蝇，做慢了又像摸东西。
我试了十几次,其其格指出两个毛病：一是手腕太僵，二是眼睛看手，她说，眼睛要看前方偏下，像看羊群，手腕要像搅酸奶那样，有阻力但不停顿，她还教了一个练习方法：每天早晨端一碗水，手腕转圈但不洒出来，我试了三天，洒了两次，到第五天能转二十圈不洒，这个办法比对着镜子练管用。
另一个关键在膝盖,她们跳舞时膝盖始终微屈，像站在斜坡上，其其格说，这样跳两小时腿不酸，因为力从脚底传到胯，不靠大腿肌肉硬撑，我观察她跳完一段快节奏的“安代”，呼吸只是稍微加快，额头没有汗，她告诉我，呼吸要配合动作：抬手时吸气，落手时呼气，转身时憋半口气，这些细节没人写在书里，但跳错了身体会累。
其其格不是专业舞者,她在吉日格勒苏木开一家小卖部，每天早晨挤完牛奶，她会对着货架跳十分钟，她说，跳舞不是表演，是跟草原说话，有一次下雨，她关上门，在狭小的空间里跳了一段，动作比平时小，但肩膀抖得更细，她说，雨声就是节拍，不用数八拍。
如果你想在城里跳这种舞,不用等草原，找一块两平方米的空地，铺上地毯防滑，放一段长调，音量调到刚好能听见自己的呼吸，先站两分钟，感觉脚底和地面的接触，然后从绕腕开始，左右各二十次，接着加上膝盖微屈，原地踏步，每踏一步，手腕转半圈，每天十五分钟，一周后你就能跟着音乐走完一段，其其格说，别追求动作标准，追求“顺”，顺了，草原就在你身上。
我还见过其其格的女儿,六岁，跳的时候总加一个转圈动作，其其格不纠正，只是笑，她说，孩子跳的是自己的草原，大人跳的是记住的草原，两种都对，关键是跳的时候，心里要有风、有草、有羊群走过的声音，没有这些，动作再像也是空壳。
离开吉日格勒那天,其其格送我到路口，她突然跳了两个八拍，然后停下，说：“跳舞不是给别人看的，你跳的时候，草会长，羊会肥。”我点头，回城后，我每天早晨在阳台上跳五分钟，楼下有人看，我不在意，因为我知道，手腕转动的方向，就是吉日格勒的方向，如果你也想跳，今天就找一段长调，转二十下手腕，别想太多，身体比脑子记得快。